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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,我幫兒子向家人出櫃了
2021/11/26
2021/11/26

*轉載於三聯生活週刊

我很慶倖,接受了兒子是同性戀的事實,並能夠陪伴他、與他一起成長。同性戀孩子的路太難走了——家庭的壓力、社會的壓力對他們的戀愛生活影響太大了,他們要想獲得幸福,付出的努力是巨大的。在接受孩子的過程中,我也更加理解了少數群體抱團取暖的不容易。

口述:劉霞 記者:王珊

母親:我要帶兒子做開顱手術

前段時間,我將自己在一個同性戀組織的演講視訊發到家裡的微信群,內容是我講述如何接受兒子出櫃的。以這樣一種方式,我幫兒子向家人出櫃了。親戚的反應超出了我的預料。 原本,我以為他們會很吃驚,會對我和孩子避之不及。沒想到家人的回復基本都是,「心裡早就有數了」「同性戀也正常,這都什麼時代了」「我們都沒啥,只要你們家裡好好的就行」......這個時候,我才知道,大家對同性戀的接受度已經這麼高了。

我的兒子出生於1991年,今年虛歲也要30了。他是初三暑假的一天被我逼著出櫃的。那天,他跟我說,有個男同學要來家裡住。我一向很歡迎小孩子來我們家裡,人多、熱鬧,兩個孩子還可以一起學習。過了一會,男生來了,兒子跟他在客廳聊天。我躺床上看電視,兒子的手機沒有帶出去,就放在我的床頭邊上。 我順勢看了一眼,發現有一條資訊,正是來家裡的男孩子發來的,說「我特別想見你」。

《無恥之徒》劇照

我當時就覺得壞事了。男孩子之間怎麼會這樣說話呢?我即刻聯想到我們社區的一個男醫生,年紀跟我一樣大,醫術也很好,但大家當面叫他醫生,背地裡卻喊他「變態」。對於他的事情,我也不太清楚,只是聽鄰居零星地聊過幾句,說他與妻子剛結婚沒多久就離了婚,與父母也不來往,只喜歡跟男的交往。 那時,我還沒聽過同性戀這個詞彙,但「變態」倆字已經讓我足夠慌亂。我跟孩子爸說了這件事,孩子爸當時就吼了起來,要衝到外面去找兩個孩子。

我邊哭著拉他,讓他小聲點,同時又趕緊把房間裡的門窗關死,我怕鄰居知道我孩子是「變態」。兩個孩子應該是聽到了屋裡的動靜,客廳裡一下沉默了。我把他倆叫了進來。 我對兒子說,「你這樣的行為是變態才幹的,你讓爸爸媽媽臉往哪裡放?你這麼壞是不是跟遊戲裡學的?」兒子卻說自己是正常的,還說像他這樣的人很多。

我一下就怒了,「這個社區住了一萬人,你給我找五個這樣的人出來給我看看。不就是你們倆個嗎?」當時,我就要把那個男孩趕走。兒子很害怕,說男孩子家太遠,已經回不去了。我心軟了下,讓兒子跟我住,小男生住在他的房間裡。

《愛在暹羅》劇照

晚上,我躺在床上,開始想兒子之前種種奇奇怪怪的跡象。他小學6年級時特別喜歡買明星畫報。整個房間裡貼得滿滿的都是男明星:劉德華、梁朝偉、f4組合,但就是沒有一個女生。我當時沒在意,還跟他開玩笑,「為啥都是男孩子?」第二天,房間裡就多了一張女孩子的畫報,是劉亦菲的。

還有一件事現在想來也奇怪。 國中的男孩子都喜歡成群結隊的,我家兒子也帶男生回家吃飯,但從來都是一個一個來。比如說這幾個月是一個男生,過兩個月可能就換了一個。只有在過生日的時候,家裡才會來很多女生,只有一兩個男孩子。我還挺高興,覺得他「以後不愁談女朋友」。 兒子的性格也跟小學時有了挺大變化,以前他總是纏著我買這買那,上了國中後卻不愛跟我交流了,更願意自己一個人待在房間裡。

《上癮》劇照

現在想想,我是個粗心的媽媽。我從鄉下出來,靠著自己的一點一滴努力才在城裡紮了根,開了個制衣店。一直以來,我希望自己能夠給兒子提供好的物質生活,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兒子能夠成才。卻沒想到卻把孩子養成了「變態」——一切都要毀了的節奏。

第二天一早,我就到了我們市里的三甲醫院精神科找醫生尋求幫助。接待我的是一個中年醫生。我不敢提自己的孩子,我說有個親戚家孩子喜歡男生,家人讓我來諮詢下有沒有治療的方法? 這個醫生也許是不懂,或者是為了安慰我,也可能就是個庸醫。他告訴我這是一種病,只要等孩子成年去做開顱手術就能治好。他還說,廣州能做這種手術,但費用比較貴,至少需要5萬塊。

圖 | 攝圖網

我一想,既然錢能解決,就不是什麼大不了,我多賺點錢就行了,別人上班8小時,那我就在店裡待16個小時。我回去就逼著兒子答應我好好學習,不再跟男生交往。我還跟他說自己要多多賺錢,等他成年了帶他去國外做開顱手術。兒子也答應了。 但我依然不放心,他去上學,我就騎著腳踏車偷偷跟著他。後來,店裡實在太忙了,為了安心賺錢,我只好把老家的弟弟叫到了家裡,風雨無阻接送他上學,一直到高中畢業。

兒子:我不是病人

轉眼就到了大學聯考填志願的時候。我跟孩子爸就商量,我們一定不能讓兒子填外省的,一定要看住他,讓他在本省上大學。兒子嘴上同意了,錄取通知書下來後,卻是一所二本院校的。我很生氣,不讓他去,還給他在鄰市找了一個專科學校,距離我一個親戚家不到一公里的距離,所有的目的都是為了讓他能在我們的掌控範圍內——等畢業了就去做手術。

一切都按照我們想的走,我和老公倆人還挺得意,可我從來沒想過這樣的嚴看死守會給兒子帶來什麼樣的影響。大學第一個學期,兒子跟我以各種理由要錢,什麼上補習班、買衣服、生活費不夠之類。之後,他還跟我說,跟隔壁班的女生談了戀愛。 兒子用跟我要的錢,加上同學湊錢開了一個寵物用品店,生意還不錯。第二個學期之後,兒子就沒有再找我要過錢。我也挺高興,覺得一切都順順心順意。

《無恥之徒》劇照

後來,我才知道,這只是為了穩住我。他的目的是為了經濟獨立後,向我出櫃。一天,我在店裡接到了兒子的電話。他說他就站在樓頂上,如果我不接受他是同性戀的事實,他就跳下去。他情緒很激動,說話聲音都在抖。 兒子說全世界只在乎我一個人的看法,如果我都不理解他,他只能死。我的手按在制衣板上不停地抖,又氣又怕,把客人都嚇壞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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